筆記的墨水毛邊EP72:拿文學創作補助的方法,論文筆與萊卡的殞落
拿文學創作補助的方法&順便抱怨一下類型小說拿文化部文學創作獎勵有多難

這週最大的好消息是我拿到拿到文化部文學創作獎勵,老實說今年因為文學創作獎勵取消了年齡限制,投稿人數應該是有創下新高,我認識的一些優秀創作者沒拿到,也在threads上看到沒拿到獎勵的人互相鼓勵或拍拍。
我必須說文學創作獎勵很難拿,真的很難,我前兩三年都有投,但都沒上,是去年決定開始及早準備,可能加上不少運氣,才有辦法拿到,所以如果你這次沒上,也不要太沮喪,今天的電子報就是為你寫的,因為我要簡單分享一下我拿補助的思路,以及我對補助的一點想法。
寫企劃書沒有很難
首先,我必須破除一個迷思:「寫企劃書沒有很難」,投補助最大的門檻是寫企劃書,但當你有AI輔助後,寫企劃並不會很難,難的是你要如何說明清楚你作品值得被補助的特點。
以出版社流程而言,這叫「選題單」,你要如何挑選題目,列出大綱,弄成完整的書,又要如何說服其他人說這本書會賣?
列出題目,找到這本書的賣點,這叫「找到預設讀者」
列出大綱,弄出試寫,這叫「證明執行能力」。
好的大綱撰寫習慣可以讓對方初步掌握這本書的題材、主題跟結構,評估是否容易執行;定位清晰則可以寫出本書背後的文化脈絡,讓讀者知道這本書容易切中哪些讀者。
我比較喜歡列點處理,而現在AI興盛,你可以先把自己想法輸入AI,請AI依照企劃書格式撰寫初步文字,不過記得,絕對不要AI寫什麼就貼什麼,因為AI面對的是大眾,但你面對的是文學菁英評審,他們有上百甚至上千份企劃書要看,所以企劃書要精簡,精確,快速定位這本書的賣點。
老實說我的企劃也才三千字左右,台北文學獎年金組的企劃要求甚至不超過兩千字,真的不用寫很多字。
作品的類型與美學取向
目前評審問題短時間無解,我必須說,由於臺灣類型創作的特殊發展脈絡,純文學出身的評審比較熟悉的類型恐怕只有科幻作品(這要論起來很長,但總之科幻和推理這兩個文類因為有純文學資源注入,所以在台灣算是比較有資源的兩個文類,發展比其他文類稍好一點),而如果你要寫這兩個文類以外的次文類,或者這兩個文類裡的特殊分支,你必須在企劃書中花幾百字介紹這文類及其在台灣的發展──順帶一提,我是使用克蘇魯這個特殊的奇幻類型投稿的。
在評審是純文學前輩為主的情況下,若是想寫類型,題材方面還是必須以純文學常見的題材進行延伸,如台灣歷史、信仰文化、弱勢議題……必須去想如何讓評審看見熟悉生活中的陌生光景。
試寫很重要
我曾跟人聊過補助,其他人都強調,試寫是重點,企劃寫得再好,試寫若是難看,代表你沒執行力或文筆不好,那評審幹嘛給你錢?
試寫字數約5000-10000字,以長篇而言差不多是一章的範圍,以短篇而言差不多是一篇的分量。我會建議必須用全力勾引讀者想看下去,不要用緩慢的步調逼人全心下去閱讀──事實上類型小說本該這樣寫,你可以用一些細節或心理想法控制節奏,但用人物的行動來推進劇情應該是基本功才是。
最後,最重要的,及早準備,每年你有三次以上機會
基本上這種針對「整本書的創作計畫」的常態補助,每年會有三次:國藝會常態補助兩次(一月&六月),文化部創作獎勵一次,另外難度極高的還有每年的國藝會長篇小說專案與台北文學獎年金組。
接下來,你要針對你想寫的文類(小說、散文、詩、劇本……),去看這些創作計畫有沒有補助。
國藝會幾乎各種文類創作與研究都有補助,事實上我還真的用文具隨筆集拿過國藝會補助(叫《筆談物語》),而老實說……這本要出版真的是比小說容易多了,我並不煩惱這本的出版。
文化部創作獎勵理論上比較偏向類型小說,但前幾年其實類型小說、純文學小說、散文甚至詩集、劇本都有,今年才是偏向小說跟散文。
國藝會長篇小說專案跟台北文學獎年金組是神仙打架等級的組別,前者限定長篇小說,後者則不限定文類,但無論是哪個都是最多高手競爭、得獎名額最少的組別之一,所以我的建議是你可以投投看,但得失心不要太重。
但無論是哪一個,你都可以先參考前一年的說明文件,看企劃書大致上需要什麼文件,以進行準備。無論是哪個補助,企劃的需求基本上不會差太多, 大致上就是說明你創作的文類、題材、主題、大綱、執行時程、試寫等。
所以絕對不要看到消息出來才開始想說要寫,早點寫企劃書,早點弄試寫,你就贏過八成看到消息才開始弄的人了。我這次企劃幾乎是前一年年底時就開始有雛形了,接下來就慢慢把細節補上。
對文化部文學創作獎勵的建議
最後這部分基本上是抱怨時間。
文化部文學創作獎勵,理論上應該是以類型小說為主,可以看到簡章裡寫獎勵條件的部分:「鼓勵類型小說創作,如推理、法律、醫學、犯罪、科幻、奇幻、驚悚、歷史、武俠等主題」
但實際上雖然前幾屆還有一兩名類型小說為主的評審,但這幾年找的評審愈來愈以純文學出身為主。
我無意否定評審的專業,因為評審們幾乎都是創作上頗有實績的創作者,寫出許多好看的書,同時幾乎每人都具有強大的論述能力,但純文學出身的一個大問題是他們對類型小說脈絡並不熟悉,而有些作品是需要知道這些脈絡,才能知道這作品傑出之處在哪。
舉例而言,目前很紅的《葬送的芙莉蓮》事實上是奇幻裡面延伸出的日式奇幻,它繼承西方奇幻的世界觀,透過《勇者鬥惡龍》等的奇幻RPG將這世界觀「定型」,出現「勇者小隊」與「魔王」。接下來日式奇幻有一陣子流行現實不得志的人跑去這種異世界奮鬥的故事,還有其他變體,而《芙莉蓮》就是繼承其中一種變體──當打倒魔王後,勇者小隊的人如何生活,而作者找到一個非常厲害的角度:悼念。
當然,即便不熟悉上述所有脈絡,你仍能輕鬆欣賞《芙莉蓮》,這就是芙莉蓮傑出的地方──它繼承了類型的世界觀,讓核心讀者得以快速進入;並且找到了一個共通的情感,使其可以跨出核心讀者,打中大眾。但當然,我也有看過有人抱怨芙莉蓮步調太慢,但我就覺得芙莉蓮步調就應該要這麼慢,這是對前人作品的翻轉。
但芙莉蓮這種現象級作品要出現,需要累積一堆類型創作者的作品,才會有人從其中找到夠好的角度,創作出能同時繼承類型並打到大眾的作品。而評審所要負責的,就是用過去閱讀累積的經驗,挑出這樣的作品,去看它繼承了哪些類型──這會確立作品基本會有的讀者群──並且在主題上有多少拓展成大眾作品的可能。
純文學評審的問題並不在其品味,而是在缺乏類型作品的閱讀經驗與背景知識,這變成他們只能以品味與菁英學養去挑選作品,這就會造成一堆繼承類型基礎的創作,只要主題不對就會被淘汰;甚至就算主題對,只要評審缺乏對類型的閱讀經驗,他可能會看不出來為什麼這主題能打中大眾。
比如,「美索不達米亞神話的基加美修與亞歷山大在日本的大橋上對打」,如果你去除所有脈絡,去看這段文字,只會覺得狗屁不通;但這是《Fate/Zero》我讀文字就會哭的戰鬥場面,征服王的最後身影永遠刻寫在韋伯的眼底,那非常動人,而《Fate/Zero》是傑出的商業作品,但這種企劃拿來投補助,嗯……
所以我的意見是還是要多一些業界人士,包含出類型小說為主的出版社,相關小說作家,甚至是代理類型小說比較多的版權代理(其實我想到的就是譚光磊……但他很忙),如果有這些業界人士參與,這份補助會對類型小說整體更有幫助。
題外話小抱怨
每年這種補助或獎勵名單出來,都會時常看到有作家說文化部不補助純文學之類的,我覺得這才是冤枉。
純文學資源一堆,每年各地有多少文學獎?以長篇小說為主的類型小說是要怎麼投獎?我前面寫的所有補助基本上純文學也全都可以投;反過來說,類型創作沒什麼資源,還被一堆純文學創作者看不起,好不容易有文化部文學創作獎勵,結果要用類型小說拿文化部的難度超高……
台派編輯與作者的爭論,順便說一下自己對文筆的看法
最近有一則threads滿吸引我的注意,有一名台派小說作家星秤和另一名台派編輯林YC吵起來,我不大確定這場爭論的起源是什麼,不過我看到林YC引用星秤對她的人身攻擊文字,並針對星秤的文字校稿:
文化界真的不需要妳這種毒瘤欸,蹭光環女拳仔。 ——@adamwu1019 是的是的,我是一個微不足道的編輯,我來拜讀作者大大的作品了。
台派行動原則建議
我必須說我兩邊都不算真正認識,而且某方面而言這兩人跟我是同行,畢竟我當過編輯,現在也在寫小說,不過無論如何,我覺得就算是身為台派,有兩點還是要勸自己人不要做:
1.針對行為批評,而不是人身攻擊
2.針對個人行為,而不是對團體貼標籤
(但我必須說我自己有時氣血攻心時也會犯錯,但還是建議大家盡量保持這兩個原則,失言就刪文道歉吧)
所以基於這兩個原則,這場爭論中,我是比較支持林YC的。
我喜歡精簡的文筆
不過我真正會想引用這篇threads的原因,是因為它可以延伸出一個有趣的問題:文筆如何論定?
我是走基本功派的,我沒有很喜歡反覆華麗的詞藻,而更喜歡用字精準,用最少字數表達最多意思,但不要造成誤讀。
比如我在十幾年前的高中時期曾寫過同人小說,發表在某個論壇裡,老實說當時論壇裡很多人發表,也滿多人的文筆跟當時的我一樣不怎麼樣,但有一句直到現在還是讓我印象深刻,因為它讓我領悟到什麼叫用字精準。當時那句大概是長這樣:
他一手放在身前,一手放在胸後,向每個人彎一次腰。
我一開始讀的時候完全看不懂,大概過一兩年,有一天我突然領悟,這句話應該要這樣改:
他逐一向眾人鞠躬。
所謂的用字精準,其實是有充分的詞彙量,知道在哪些地方使用什麼詞可以精準表達意思,我尤其覺得動詞最能體現用字精準的程度。
另外有個文筆的問題長期以來困擾著我,不過我最近慢慢在這方面比較有突破,感謝我最近幾年編譯翻譯稿件的努力,還有努力講台語,就是「腔調」問題。
比如,你要如何用文字呈現出特定語言的翻譯腔,或者特定語言的腔調?我以前覺得這東西很抽象,難以達成,但實際上如果僅僅是要在文字上呈現出這樣的效果,可以透過兩種方式達成:使用特定詞語,或特定文法。
比如我引用自己寫的〈六趾香火袋〉:
「但千手王爺的信仰太過異端,為了不被發現,每當孩子出生且確認有異變時,孩子的父親會拿熱水燙過的菜刀,將小小柔嫩腳掌上多出的那根腳趾切掉。切掉的腳趾並不是直接丟棄,而是裝於盤中,在家中大埕曬乾,然後裝入血一般赤紅的香火袋中,掛到廢棄礦坑的千手王爺像上,過七天後再取回。此後,他們就會透過六趾香火袋連結王爺,只要王爺發威,他們會重新感受到當初腳趾被切掉時的熾熱痛覺。」
「但當時物價大起,賣完蕃薯得到的錢,隔天連買半隻雞都不夠。」
大埕跟大起就是我故意用台語用法,讓讀者即便讀華語,也知道主角一家是講台語的,思維有台語詞彙。
一點小體悟,分享給大家。
萊卡賣給中國
最後分享一個攝影圈內的大消息(但對一般人而言應該是小消息),就是萊卡股份可能會賣給中國持股的公司:
徠卡要賣了!百年相機帝國開價約10億歐元 潛在買家含中國資本
我必須說這消息令人感傷,不僅是因為萊卡是光學帝王之一,卻終究敗給中國的廉價鏡頭廠商,還因為萊卡的歷史。
萊卡是百年德國公司,這代表它同樣有參與納粹德國的二戰,製造瞄準鏡等光學器材;但萊卡雖然有罪,但它同樣在這樣殘忍的納粹體制中,試圖拯救水深火熱的猶太人。他們在美國開設萊卡分公司,在納粹逐步上臺、掌握權力的時候,用一般般的火車將猶太人送到機場,飛去美國,史稱萊卡自由列車。
萊卡中文官方網站對此的敘述: https://timeline.leica-camera.com/zh-Hant/years/1933
維基百科:Leica Freedom Train
此外,萊卡相機一開始會崛起,基本上就是兩點:光學品質良好,相機耐操,這使得萊卡成為戰地記者的愛用品牌。
對我而言,萊卡是追求自由的象徵,無論是人身的自由或報導的自由皆然。
當然,戰後隨著日本廠商與單反相機的崛起,萊卡的旁軸相機雖然保有大量文化資本,卻在市場上逐漸敗下陣來,而開創萊卡的萊茲家族也不再介入公司營運,並逐漸賣出萊卡股份。
原本有意購買萊卡股份的公司其實是另一德國光學大廠蔡司,不過這場併購最後沒成功,經過幾年後,現在萊卡卻要賣去一個不自由的國度。
這才是我最感傷的。


